拿什么吸引你的眼球？
翟华
最近有点烦，有点烦，有点烦。
在国际官僚机构养尊处优N年，多少专业技能都磨蚀了，唯独练就了写英文公文的绝技，写得一手好IOM（Inter-Office Memorandum，部门间备忘录）。这备忘录写得多了，好多好的表达方式都烂熟在心，下笔如有神助，自觉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最近本机构深化改革，从转变文风做起，特高薪聘请来了一位高级文字编辑咨询专家为“部门间备忘录”进行一次诊断，就像小时候上学写作文被老师评点。等我写的备忘录发回来的时候，我沮丧地发现满纸上都是红色批注。仔细一看，像Please
be advised （请被告知），At
this particular point in time（此刻），despite
of the fact that（尽管如此）
……等句子都被专家作为病句画了圈，甚至连in
order to这样的常见词都没有幸免，每个圈旁边还有加了惊叹号的批语：
Cliché！
什么是Cliché？在19世纪初，印刷业发明了一种用一个固定模版来进行大量复制的新方法，取代了活字印刷，这种印刷铅板就是Cliché。在19世纪中期，Cliché一词开始在摄影界使用，它在那里指的就是可以用来冲洗无数张相片的底片。逐渐地经过类似的词义延伸，Cliché一词接着又被人们来形容一种现成的句子，可反复使用。这后一层意思简单地说来其实就是俗套。
可不要小看了俗套——“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过某些讲话方式的专政”，这是20世纪中期法国文字和修辞学家朱尔.马鲁佐（Jules Marouzeau）说过的一句话。而俗套正是这种“专政”方式之一，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当代法国学者迪迪埃.亚力山大（Didier Alexandre ）专门考证过法国诗歌中的套语，他发现雨果等法国大文学家诗歌作品中经常出现有关天鹅的套语，比如“天鹅的颈”，“天鹅的歌声”，“天鹅的洁白”等等。受此启发，我在《全唐诗库》（http://www3.zzu.edu.cn/qts/）中作了一个检索，发现含有“春风”二字的唐诗有1078首之多，包含“明月”二字的有851首，而包含“日暮”二字的也有493首。而且俗套的不仅表现在用词和意境上，而且可以表现在句式上。我们都熟知李白在《望天门山》中的那一句“孤帆一片日边来”，神来之笔，脍炙人口，但实际上使用“日边来”句式的诗人还大有人在。比如韦庄在《章江作》中的“故人书自日边来”；贾曾在《奉和春日出苑瞩目应令》中的“忻逢睿藻日边来”；杨巨源在《酬崔驸马惠笺百张兼贻四韵》中的“ 殷红应自日边来”；韩偓在《锡宴日作》中的“外人知自日边来”等等。至于推而广之的“海边来”、
“四边来”、“一边来”、“脸边来”、“树边来”、“峡边来”
以及“天上来”、“送青来”、“天际来”、“入梦来”就多得数不胜数了。
但是严格说来，无论是“天鹅的颈”还是“自日边来”至多只能都算套语，不是俗套，因为这毕竟还是诗一般的语言，还不够俗。
所谓俗套，顾名思义，第一要素就是要有足够的俗气。那么俗气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是人们头脑里固有的吗？都不是。早在19世纪末，法国语言学家雷米德.古尔蒙 （Remy de Gourmond）就认定俗套来自于一些低劣的文学作品，比如报纸上的连载文学。那时候小报上的连载文学就相当于今天的网络文学、流行歌曲和电视连续剧。毛泽东在1949年为新华社写的一篇新年献辞《将革命进行到底》，正义凛然，气势磅礴，但该表达方式50年来从来没有超出革命的范畴。直到上个世纪末一部“跨世纪的二十集青春偶像剧”《将爱情进行到底》问世，在徐静蕾、李亚鹏等几位美女俊男的引领下，终于引爆当今语言时尚最经典的表达方式：“将XX进行到底”，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翻开当今的报刊杂志，不论是娱乐版、社会版、文化版、经济版还是时事版，我们几乎每一天都可以看到类似这样的标题：“将反腐进行到底”
、“将绩效管理进行到底”、“将软件进行到底”、“将减肥进行到底”、
“将廉价进行到底”等等，还有匪夷所思的“将撒娇进行到底”，大有把“进行到底”进行到底的气势。
除了“俗”，俗套的第二个要素是“熟”。什么是“熟”呢？那就是你刚说了俗套的一半，读者们就可以在脑海中自动闪现另一半。比如海岩的电视剧作品《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爱人》走红以后，各类媒体就忽然变得很郁闷，忧心忡忡，整天价忽悠“拿什么来拯救你”、“谁来拯救你”。每当读者看到这半句，马上就会关心下半句“我的XX”到底是什么。这就是俗套的成功之处。比如关于网吧的报道就会用“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孩子”为家长们分忧；关爱女性健康会耸人听闻地说“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肌肤”；看到同学少年热衷于过洋节就大声疾呼“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传统文化”；面对屡败屡战的国脚可以慨叹“拿什么拯救你，中国足球”；而遭遇股市低迷，一句
“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股市”又引来多少股民的唏嘘与共鸣。正是：拿什么吸引你的眼球？我的俗套。
这俗套的第三个要素是要具有“套路”的性质，本身不具特别意义，只是其固定的结构可以重复使用。这就要求俗套有较严格的程式化，有可再生性，以不变应万变，方便写家用现成的句子进行表达思考。另一位19世纪的法国语言学家安图安.阿拉巴特（Antoine Albalat）曾经说过：“一个真正的作家的标志，是其运用独特词汇和创造表达方式”，所以他告诫说“我们尽量不要用现成的表达方法”，“那种平庸的人人皆可以使用的俗套”。然而，写家毕竟不是作家，在浮躁的中国新闻出版界，使用俗套已经蔚然成风。除了我们上边已经举过的“将XX进行到底”、“拿什么拯救你，我的XX”以外，时下国内流行的俗套有“XX没商量”、“XX零距离”、“我是XX我怕谁”、“谁动了我的XX”、“都是XX惹的祸”、“今天你XX了没有？”、“XX不能承受之重（轻）”、“XX想说爱你不容易”、“XX、XX、XX一个不能少”、“XX最近比较烦，比较烦”、“XX（何时不再）心太软”等等。
基于对中文媒体常用俗套的这几点认知，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自己的英文公文写作也落入了俗套。于是乎拿着被评点过的“部门间备忘录”找高级文字编辑咨询专家理论。专家就是专家，他也不多说话，只是拿起笔来把despite
of the fact that改成一个词Although，把At this particular point in time改成只有三个字母的Now，又把 in order to中的in
order 划掉，留了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to，至于Please be advised则干脆全部被一笔勾销，一个不能留。也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里用得着多此一举地“请被告知”呢？
看来，这俗套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特征，那就是我们总是可以用更一个简洁的方式来代替它们。如果将简化进行到底，那么就要把俗套抛弃没商量。
翟华
2005．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