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字符，各自表述
翟华
但凡是网民，都会有在虚拟世界里为自己争取适合自己身份和需要的国际空间的经历。不论这片空间是个人主页、博客、QQ或者就是免费电子邮箱，都少不了要输入密码或者口令，以维护自己的权益和尊严。一般来说，密码或口令是字母、数字和其他符号的排列组合，只要其中没有空格就可以。关于空格的意义，下面还要专门提到，先埋一个伏笔。
构成密码的字母、数字或者其他符号实际上是一个字符串。我们在学校里念书时常常遇到，无论是自然科学的数学、物理、化学，还是社会科学的经济、哲学甚至文学都免不了要用到字符串，来表达某一个概念。不同的是，硬科学里的字符串，本身往往看不出什么意义，但是有精确和严格的定义，只要是认同这门学科，不管是什么人、什么政党，也不管他们过去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会改变该字符串的定义。比如H2O这个字符串就是水的分子表达式，没有也不可能再有其他的解释。但是，在软科学里，每一个概念往往以本身有意义的字符串表达，不论是什么人都可以望文生义，即使是专家的解释也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比如，文化界里常常听到“后现代”这个字符串，从文字本身来看，“后现代”似乎不是现代，也不是未来，是比现代要晚，比未来要早的那么个时代，但是文学界的专家们每个人都对“后现代”有自己的解释，百家争鸣，倒也相安无事。因为超出本文的主旨，孰不赘言。
绕了这么半天，我其实是想引出“九二共识”这四个字，这就是一个完全由汉字构成的字符串。这个字符串据说是由台湾当局前行政院大陆委员会主任委员苏起在２０００年４月首创，其本来的作用有点像两岸当局当年在现实世界里角力争取彼此最大利益的时候设定的一个口令。如果对不明就里的人来说，“九二共识”这个字符串有点意思又没有意思。说它没有意思吧，但明明说的是１９９２年的达至的某种“共识”；说它有意思吧，却又对这个“共识”语焉不详。这种创造性的模糊正是“九二共识”这个字符串的魅力所在，因为这样一个共识，可以各自表述。睿智的政治家本来会就此止步，有意维系“九二共识”的朦胧之美，不必要的时候不会掀起它的盖头来，深究到底那个“共识”是什么。但是，如果真要探究起来，两岸对“九二共识”这个字符串的表述有所不同，但也有所交集。大陆当局认为，所谓“九二共识”就是“各自（以口头方式）表述一个中国（的原则）”，而当年在台湾执政的国民党当局则认为“九二共识”就是“一个中国各自表述（其内涵）”。这次胡宋会的会谈公报把上述两种有微妙差别说法捏成“两岸一中”的新字符串，没有新意，却少了“九二共识”的朦胧。从文字逻辑上说，“各自表述一个中国”与“一个中国各自表述”这两个字符串出发点和落脚点都不同，意思当然不同，幸而这两个字符串里面都有“一个中国”四个字，如果堵一只耳朵，放一只耳朵，听上去也还可以为大陆当局所接受，这也正是连宋相继访问大陆的政治基础。这样的基础其实已经非常脆弱，经不起任何的推敲。如果在这个时候有谁不识相，硬要进一步问到底大陆所要表述的“一个中国”的“原则”和连宋关于“一个中国”的“内涵”的表述到底有什么不同，法理的问题就来了。因为大陆当局心目中的“一个中国”当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而连宋可以认同的那个缺省的“一个中国”自然是“中华民国”。即便这么大的区别，双方的立场也依然有一定的交集，那就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土包括台湾；而依据在台湾依然施行的那部“中华民国宪法”，中华民国的领土涵盖大陆。连宋与陈水扁的民进党当局也有一个交集，或者称为“最大公约数”，那就是“中华民国宪法”，毕竟陈水扁是按照宪法行使“中华民国”总统权力。可惜，陈水扁理想中的“中华民国”就是台澎金马，不包括中国大陆地区，而且故意以“一边一国”的公开宣示论激怒了大陆。字符串的定义一旦明确到了这个程度，两岸就丧失了回转的空间，离战争也就不远了。
在“字符串”的灵活使用上，两岸也曾经有过成功的默契和合作。１９６６年亚洲开发银行成立的时候，台湾以“中华民国”的名义是创始国。随着台湾退出联合国、中美建交和国际形势的变化，亚洲开发银行接纳中华人民共和国作为其成员已经是水到渠成。唯一棘手的问题是如何处理台湾的成员资格的问题。当时香港虽然还没有回归大陆，但作为一个经济体也早就成为亚洲开发银行的正式成员，所以如果大陆坚持把台湾驱逐出去似乎不合理，得不到美国和日本等主要股东国的支持，反而会影响自己加入亚洲开发银行的进程。于是邓小平亲自决策在加入亚洲开发银行的谈判中可以允许台湾保留成员资格，唯一的问题就剩下台湾的名称问题。在美国等国的积极配合下，１９８５年亚洲开发银行成员决定自１９８６年起接纳中华人民共和国为其成员国，同时决定台湾以“Taipei,China”的保留其成员资格。台湾当即提出强烈抗议，采取“不接受（改名）、不退出（亚行）、不参加（年会）”的三不对策作为回应。在１９８６年和１９８７年抵制两年亚行年会议后，台湾自１９８８年恢复参加亚洲开发银行年会，而且还借１９８９年北京年会开启了台湾部长级官员访问大陆的先河。十几年来，台湾代表团团长在每次亚行年会上发言都会照本宣科抗议“亚银片面更改我国的会籍名称”。台湾所希望的名称其实与目前的“Taipei,China”也没有多大区别，只是把中间的逗号去掉，成为“Taipei China”，因为台湾当局认为逗号在语法中有表达隶属关系的作用。虽然台湾的愿望始终得不到亚行成员国的支持，但为什么台湾却也依然继续参与亚行的活动呢？我们可以从香港和台湾在亚洲开发银行名称的异同可以看出端倪。香港在亚行的名称是“Hong
Kong, China”,而台湾的名称是“Taipei,China”。有哪位细心的读者看出了二者之间的区别了吗？
原来，在香港的名称“Hong Kong, China”中的逗号后面有一个空格,而台湾的名称是“Taipei,China”逗号后面没有空格。正如我们在文章开头所言，没有空格的Taipei,China乃是一个字符串。Taipei与China尽管有一个逗号，在文字关系上也不表示所属关系。而且这样的一个字符串，其内涵可以随各方随心所欲地表述。大陆的标准翻译是“中国台北”，而台湾干脆就继续用中文自称“中华民国”，至今相安无事。
由此看来，如果台湾当局识时务，它朝思暮想的国际空间其实是存在的，就存在于那个没有文字空格的字符串当中。类似“九二共识”、“两岸一中”的字符串又何尝不是如此？模糊一点，海阔天空。
翟华
２００５．５．１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