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用说“不”来保持说“不”的权利

 

翟华

 

Approuvez-vous le projet de loi qui autorise la ratification du traité établissant une Constitution pour l'Europe?

(您是否赞成准许正式批准为欧洲建立宪法的条约的法律草案?)”

 

这个绕口令就是2005529日法国公民投票的题目。面对这个问题,近70%的合格选民参加投票,其中56%的选民说Non(不),欧盟宪法在法国遭到否决。

 

在国际政治经济和文化事务中,法国人基于“法兰西例外”(Exception Française)的既定方针经常对其他国家说“不”。但是,这次对一直由法国自己充当火车头的欧洲一体化进程说“不”则是一次颇令人例外的“例外”。正如主持制定欧盟宪法的法国前总统德斯坦在公投前所慨叹:“对欧盟宪法说不,就如同足球比赛里把球踢进了己方的大门。”我们还记得,当199262日,丹麦以50.7%的微弱优势否决了建立欧洲联盟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以后,法国总统密特朗领导的左翼政府却在本不必要通过公投就可以靠议会多数来通过该条约的情况下,毅然决定在同年920日举行全民公投,并最终以51.04%的优势通过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力挽狂澜,为欧盟的诞生做出了决定性贡献。而这一次,当法国希腊克领导的右翼政府就已经被立陶宛、匈牙利、斯洛文尼亚、意大利、希腊、斯洛伐克、西班牙、奥地利、德国等国批准的欧盟宪法诉诸公投的时候,法国却坚定地对欧盟宪法说“不”,再度造成“法国例外”的轰动效应。

 

在分析法国人为什么说“不”之前,我们先来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说“不”。熟悉法国国情的观察家往往习惯用左派、右派的概念来诠释各种政治和社会现象,但是这一次,类似“天堂向左”、“地狱向右”的固定思维却完全失效,因为号召支持欧盟宪法的党派包括了执政的右翼总统多数联盟和左翼的主要在野党(社会党和绿党),而号召反对欧盟宪法的党派和人士则从极左到极右,一字排开:托派的革命共产主义联盟、正统的法国共产党、反对全球化的农民领袖、包括社会党现任第二号人物在内的部分社会党领导人、中间偏左的公民运动党、中间偏右的法国运动党、总统多数联盟中的“主权至上论”者、极端排外的国民阵线等等。已故法国总统密特朗13年前曾经为马斯特利赫特条约的通过发挥了关键作用,但是他的夫人达妮埃尔(Danielle Mitterrand)这次加入了“否派”的行列,而他们的儿子基利拜尔(Gilbert Mitterrand)却是坚定的“是派”,母子俩都深信如果老爷子还活着的话一定会站在自己一边。显然,我们无法再单从选民意识形态和政治倾向来判断其对欧盟宪法的态度。民意测验也证实,在赞成欧盟宪法的选民中只有6%表示其选择是受到了他们所认同的政治党派的号召所影响,而这个比例在反对欧盟宪法的选民中则低至4%

 

正如法国总统希拉克在公决前的最后一次电视演说中所说:“我们面临的抉择远远超出了传统的政治分野,这个抉择无关左右,也不是在支持或反对政府。这是关乎您和您的子孙的未来,法国的未来,欧洲的未来。”在关乎法国和欧洲未来的大是大非面前,法国人不是按传统的左派和右派两大阵营排队,而是按新创造出的两个法语词汇Ouiouistes(“是派”)和Nonistes(“否派”派)分野。按照民意测验的对选民社会文化背景的分析,把“是派”和“否派”分别作一个脸谱化速写的话,我们会发现前者的典型形象是以高学历的白领精英,而后者的典型形象是以体力劳动的蓝领工人。民意调查还发现,只有10%的选民读过或者大致读过有四大部分共448条的欧盟宪法草案,余下的绝大多数选民要么只是偶尔读过若干条文,要么只是听过媒体对宪法精神的大概介绍,还有11%的人干脆对欧盟宪法的内容一无所知。

 

应该说,法国政府为了宣传欧盟宪法花费了很大气力,每个选民家里都收到了欧盟宪法和宣传小册子。蛰居已久的退休左翼和右翼的政治人物比如前欧洲议会议长韦伊夫人、前欧共体执委会主席德洛尔、前总理巴尔、前总理若斯潘等纷纷亮相,为了欧盟宪法保驾护航。另外根据法国国家音像委员会的监控结果,电视上“是派”的发言时间占整个公民投票宣传时间的57%,而相应地给予“否派”的发言时间只有43%。尽管朝野精英如此密集地造势,民意调查中表示赞成欧盟宪法的选民比例却从超过65%的高点一路下滑跌至公投前夕的不到50%,最终只有44%的选民对欧盟宪法投下了赞成票。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回顾过去几个月来的宣传过程,“是派”的精英们在推销欧盟宪法的方式出现了严重失误。他们没有从正面和积极地来解释通过欧盟宪法对民众的实际利益,而是用负面甚至恐吓的方式来强调如果拒绝欧盟宪法就会如何如何。按照这些精英的说法,如果欧盟宪法在法国遭到否决,那么就会出现两个严重后果:一是法国在欧洲的影响力就会被削弱;二是欧洲一体化的进程就会停滞不前。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是派”政治家还直接利用中国的崛起作为支持欧盟宪法的依据。五月底刚刚访华归来的法国工业部长戴维江(Patrick Devedjian)说:“法国在中国人眼里不过是摩纳哥大公国而已,如果我们不和欧洲一起奋斗,那我们就完蛋了。”法国民主联盟主席巴依鲁(François Bayrou)也说:“如果我们还想与中国匹敌,只有欧洲可以做得到。有了宪法,欧洲可以比今天做得更好。”

在一次激烈的电视辩论会以后,自我感觉良好的“是派”社会党第一书记赫兰德(François Hollande)问“否派”的法国运动党主席德维利埃(Philippe de Villiers):“怎么样,你感觉如何?” 德维利埃胸有成竹地回答说:“你看着吧,乡村、集市、咖啡馆都投会反对票。”不错,对于广大蓝领民众来说,他们所恐惧的并非是抽象的“法国影响力”和“欧洲一体化”的黯淡前景,而是更忧虑欧盟宪法对他们切身利益和生活方式的直接影响。民意调查显示,“否派”最关注的问题也是两个,一是欧盟宪法强调经济自由化,与法国社会化的经济政策背道而驰;二是欧盟宪法将为信奉伊斯兰教的土耳其加入欧盟扫清障碍,这又与法国的传统文化价值格格不入。密特朗夫人反对欧盟宪法的最大理由就是该宪法将市场经济“独裁”加以制度化,来自新加入欧盟的东欧国家的廉价竞争,将使法国劳动阶层失去社会福利,面临更严重的失业威胁。

 

其实,如果仅仅是不同的阶层在利益认知上的差别,还是有解释和回转的余地。最终造成“是派”败北、“否派”胜出的关键因素还在于对欧盟宪法下法国是否还有继续“说不”的权力这个问题的认知。公投前的最后一次民意调查表明,69%的“否派”选民认定,欧盟宪法一旦通过就会在很长时间内没有可能加以改变,法国在政治经济文化上都将受到欧盟官僚体系的控制。微妙的是,有51%的“是派”认为欧盟宪法本身并不完善,即使公投通过以后也依然可以继续谈判修改。“是派”的这个逻辑是导致失败的重要原因,既然欧盟宪法还需要修改,那么将其否决以后再要求重新谈判岂不更好?不论如何,对法国人来说,无论是“是派”还是“否派”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那就是都认为法国应该保持“说不”的权力。难怪当欧盟现任主席、卢森堡首相容克尔提出如果这次法国公投拒绝欧盟宪法那么法国应该在2006年秋天再次公投时,不仅引起了法国“否派”的强烈反弹,而且也损害了“是派”的感情。在这种氛围之下,欧盟宪法被否决也就顺理成章了。

 

总起来说,法国人的心态其实可以一位用“否派”领袖在一次反欧宪的群众集会上所喊出的两句口号来描述,一句是:Vive la France!(法兰西万岁!)另一句是:Vive le non!(说不万岁!)换句话说,法国公民希望用说“不”来保持他们继续说“不”的权利,使法兰西的社会文化在全球化的大潮中继续保持例外。

翟华

2005530